CSIS,美国最有一定的影响力的智库之一,2024年发了一份关于太阳能供应链的报告。报告里有一组数据:中国占全球多晶硅产能的93%,硅片96%,电池片92%,组件86%。
IEA(国际能源署)反复引用这组数据。Bloomberg 做了跟进报道,用了一个词:irreversible,不可逆。
这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地球上每装一块太阳能板,十块里有八九块的关键材料来自中国。而这个产业链上的核心产区之一,是江苏常州。一个苏南城市,光伏产业链产值超过千亿,坐着天合光能这样的全球龙头。当美国国会还在开听证会讨论「怎么摆脱对中国太阳能的依赖」的时候,常州的产线已经排满了全球订单。
那时候中国的光伏产业有个说法叫「三头在外」:原材料在外,技术在外,市场在外。简单说就是什么都不在自己手里。
最卡脖子的是多晶硅。太阳能电池的核心原料,没有它什么都干不了。全球多晶硅产能被七家公司垄断:美国的 Hemlock,德国的瓦克(Wacker),挪威的 REC,日本的德山(Tokuyama)和三菱。这几家公司控制了全球九成以上的供应量。生产多晶硅用的核心工艺叫改良西门子法,德国人1955年发明的,技术壁垒极高,对中国企业严格保密。
「拥硅者为王」,这是当时光伏圈的原线、2008年最疯的时候,炒到400美元以上一公斤。中国的光伏组件企业只能在下游做封装,上游的硅料全靠进口,价格完全被人捏着。利润薄到什么程度?一块光伏组件里,硅料成本能占到70%以上。组件厂的毛利做到10%就算不错了,赶上硅料涨价,做一单亏一单。
这种结构有多畸形?中国企业从海外买硅料,做成电池和组件,再卖回欧美市场。赚的是中间最苦最累的加工费。德国瓦克和美国 Hemlock 坐在产业链上游,一公斤多晶硅利润率超过50%。这生意,做到最后养活的是别人。
施正荣,留澳归国博士,2001年在无锡创办尚德电力。趁着欧洲市场光伏补贴的东风,尚德飞速扩张,2005年在纽交所上市,施正荣一度成为中国首富。《》当年做过专访,标题里用了 sun king,太阳王。华尔街追捧,欧洲客户排队下单,看起来风光无限。
隐患全藏在数字里。尚德90%以上的组件卖到欧美,硅料100%靠进口。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两个假设上:欧洲补贴不会停、硅料价格不会涨。两个假设后来全塌了。
2012年,欧美同时对中国光伏产品发起「双反」调查——反倾销加反补贴。美国商务部终裁的反倾销税率最高达到249.96%。欧盟紧跟着立案。中国光伏产品在最大的两个出口市场同时被堵死。
当时美国的态度很明确。Solyndra,一家拿了奥巴马政府5.35亿美元贷款担保的美国太阳能公司,2011年刚破产。美国国会用这件事做文章,说是中国光伏企业搞倾销、不公平竞争,挤垮了美国本土企业。Solyndra 自己也起诉了几家中国光伏公司,指控它们操纵价格。
尚德没撑过这一轮。债务像雪球一样滚,施正荣先被免去 CEO,后被免去董事长。2013年3月,无锡中院裁定尚德破产重整。那个被《》叫做「太阳王」的人,从首富变成了一个破产企业的前老板。
那段时间,整个中国光伏行业一片哀鸿。江苏、浙江、河北的组件厂成批倒闭。有分析师估算,2012到2013年间关掉的光伏企业超过300家。
常州金坛区有一家叫亿晶光电的企业,做硅片和组件。那几年也是咬着牙熬。产线开工不足,工人放长假,管理层天天算现金流能撑几个月。做光伏这一行的人都知道,那两年不亏钱的企业屈指可数。
高纪凡,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,师从量子化学专家唐敖庆。1997年在常州成立天合光能,最早做的不是光伏,而是铝板幕墙。1999年成立光伏研发中心开始转型,2004年第一条组件生产线年在纽交所上市。
高纪凡有个特点:保守。行业最热的时候他不跟风扩产,别人拿到投资就上产能,他拿到投资先砸研发。尚德鼎盛时期同行都在比谁产能大,天合在常州新北区的实验室里做电池效率的基础研究。
这种保守在行业好的时候看上去很傻。2010年左右光伏行业的排名里,天合在尚德后面。
2012年双反来了,行业洗牌。保守的价值开始显现。天合的负债率比尚德低很多,账上的现金流够熬过寒冬。更关键的是它在技术上的积累。天合光能的光伏科学与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,2011年就开始布局下一代电池技术。这个实验室后来累计打破和创造了28次电池效率世界纪录。
天合在这个窗口期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是扩产能,把常州基地的组件产能拉满。第二件是死磕技术——从 P 型 PERC 电池(钝化发射极和背面接触电池,当时的主流技术)向 N 型 TOPCon 电池(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电池)升级。
光伏电池技术的迭代其实就一个目标:让同样面积的电池片把更多的太阳光变成电。PERC 电池的转换效率做到24.5%左右就到头了,物理极限卡在那儿。TOPCon 通过在电池背面加一层极薄的氧化层和多晶硅层,减少电子的损耗,把理论效率上限推到28%以上。
2024年11月,天合光能宣布自研的 N 型 i-TOPCon 电池效率达到26.58%,又一次刷新世界纪录。这是天合第28次打破或创造纪录。
外媒对中国光伏态度的变化,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年双反期间,美国媒体的主流叙事是「中国光伏企业靠补贴和倾销挤垮了美国公司」。那时候西方对中国光伏的定位是 cheap but low-quality,便宜但质量差。
2018年前后开始变了。IEA 的年度报告里第一次专门用了一个章节讨论中国在光伏制造领域的「主导地位」(dominant position)。路透社做了一篇长报道,标题里有一个词:unstoppable,势不可挡。说的是中国在硅料、硅片、电池、组件四个环节的全球份额全面超过了60%。
彭博新能源财经(Bloomberg NEF)的分析师给了一个更通俗的总结,大意是:你可以对中国的太阳能板加关税,你可以补贴本国工厂,但你没办法复制一个用二十年时间搭起来的、从多晶硅到组件的完整产业集群。
这句话放在常州身上很具体。从高纪凡1997年创业到现在,将近三十年。常州的光伏产业链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?除了最上游的多晶硅料(主要在新疆、四川和云南用硅矿资源就近生产),从硅片拉晶、切片,到电池片制造,到组件封装,到光伏逆变器,到 EPC(工程总承包),全链条在常州及周边地区都能找到配套。
金坛区的亿晶光电做硅片和组件,新北区的天合做电池和组件,常州还有一批做封装材料、背板、接线盒、支架的中小企业。一家组件厂需要的零部件,开车一个小时以内基本都能采购到。
这种产业集群的密度,是美国和欧洲复制不了的。有人算过账,在美国建一条和中国同等规模的光伏组件产线,仅建设成本就是中国的两到三倍,经营成本还要高出30%-40%。这还没算配套供应链的问题。
插一个不大不小的闲事。常州有个做光伏组件铝边框的小企业,老板姓陈,原来是做门窗铝材的。2016年听说光伏行业利润不错,转型做光伏铝边框。结果2018年赶上「531新政」光伏补贴退坡,行业又冷了一阵。他扛了一年半,差点又转回去做门窗。后来行业回暖,他活过来了,现在给好几家组件厂供货。他的工厂也在常州,离天合的厂区十几公里。
不是来自外部制裁,是自己人打自己人。行业内管这个叫「内卷」。前些年扩张太猛,到2024年,中国的组件产能大约1.5TW(太瓦),全球一年的装机需求大概是这个数的一半多一点。产能严重过剩。
CSIS 2026年3月又出了一份更新的研究简报,标题是 Chinas Solar Industry Is in Upheaval—The Effects Will Be Global(中国太阳能产业正在剧变,影响将是全球性的)。报告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判断:这轮惨烈的内部竞争不会削弱中国的主导地位,反而会锻造出一个「更有韧性的中国太阳能核心」(a more resilient Chinese solar core)。40多家小企业被淘汰出局,活下来的都是技术和成本控制最强的头部玩家。
Bloomberg 的报道给了一个更直观的比喻:这就像一场达尔文式的选择赛。弱的死掉,强的变得更强。
《金融时报》前段时间有一篇分析文章,提了一个被行业舆论忽略的问题:中国光伏企业赢了市场占有率,但相当一部分企业没赚到和份额匹配的利润。2024年 A 股光伏上市公司里,大面积亏损。天合光能也没有幸免,盈利能力承压明显。
换句话说,把全球八九成的太阳能板都包了,但这生意本身可能不赚钱。这是一个很拧巴的局面。
技术上也有隐忧。下一代电池技术的方向是钙钛矿叠层电池(在晶硅电池上面再叠一层钙钛矿材料,理论效率可以突破30%)。这个赛道上,日本、韩国和欧洲的科研机构都有很深的积累。CSIS 的报告提了一个建议:西方国家应该把资源集中投到下一代技术上,因为那才是供应链还没被锁死的领域。
这个判断值得认认真真地对待。光伏产业二十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一件事:技术迭代是最大的变量。当年 PERC 替代 BSF 电池(铝背场电池),整个产业格局重新洗了一次牌。如果钙钛矿叠层真正走到量产阶段,新一轮洗牌不是没可能。
还有一个问题不可以忽视。中国光伏的产能太集中了,这本身也是一种风险。全球93%的多晶硅都来自中国,任何贸易摩擦、地缘冲突、甚至自然灾害,都可能让全球太阳能供应链出问题。IEA 在2024年的报告里专门提到了这种「集中度风险」,建议各国适度推进供应链多元化。
话说回来,常州的光伏产业能走到今天,是一帮人闷头干了快三十年的结果。从铝板幕墙起家的高纪凡,扛过了双反寒冬的中小企业主,在产线上做了十几年电池片的技术工人。这个行业现在正在经历又一轮残酷的出清,组件价格杀到地板上,企业纯收入压力很大。但光伏本身的需求是实实在在的,全球能源转型这件事退不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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